静月清风

春眠易觉晓。天刚泛起鸭蛋青，谁家的鸟儿就开始急急地鸣啾：来了去了弃了忘了罢。流连于梦里的人，混沌之间，仿佛突来的魔符，心一颤，瞬时分明：哦，原来，梦里不过身是客，还有一个世界等着自己去清醒。

梦与现实是两个不相干的世界，泾渭分明。耳边仍是梦里人的话语，真切明了，自己也看得见自己的颦笑，每一分钟都充满未知的剧情。然而，只消被惊醒，它便来不及收尾，突然的中断，干脆利落退身远去，容不得再次接融。

梦里有喜悦或难过，由飘渺的虚空垫底。它们具体，充斥情感流露，却不是真的。这像戏曲。台上书生小姐难舍难分，涕泪涟涟，卸下妆扮，双双却是男儿身。但这无关，因为这可以使自己获得置身世外的奇妙的体验，它完全超越思维与行为的拘囿，恣意而淋漓。

眉目平常的人，不过脸形周正，腰身细柔，然油彩精妆，水袖一舞，步摇晃悠，时光便可一跃千年。是侯门绣户的女子，对着并无繁花丽景的空荡的舞台，幽幽地来一句：原来是姹紫嫣红都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……眼前不过光影浓重，然心中早已撑开一座大观园，桃红柳绿，如花美眷顾影嗟叹。这是一场是梦里的梦，柳梦梅。青春女子最隆重的梦，主角是他。

歌词里这样说：在别人的故事里，流自己的泪。唱戏的人，突然附了杜丽娘的魂魄，生而死，死复生，哭哭笑笑，迷醉而甘愿。“梦中之情，何必非真。”戏里戏外皆人生，有真性情，未必有跌宕情节。脱掉戏装，只是营役世人，并无传奇，或许还沾染着市侩之气。然水袖一舞，现世如退潮之水，千年之前的世界清晰明净。戏里的人，可以是红拂、可以是莺莺、甚至是可以王宝钏。可以怒斥、可以娇俏、可以幽怨，也可以英飒。只要愿意，心绪即可纵情开花。

锣钹响起，依依蚕蚕哐。文官谏言殿前，武将驰骋沙场。小姐临水独立，公子寒窗苦读。三尺戏台，国事家事儿女事满当上演。全身投入的人迷醉于指点江山的快意、情爱的真切，或者恩仇终报的畅快。在现实中，这不亚于梦。生命中所缺憾，不可得到的，在梦里，它可以翻山越岭，不经风霜，轻易掌控。这并非谋虚逐妄，是心痴向往。

要把姹紫嫣红都开遍，若现实不允，那就去梦里。而文字，也是一场恣意盛开的梦。不是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