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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5-30 | 流年拾影——庭院深深     朗读全文

十岁以前,一直住在这里。江南常见的大宅。庭院高深,古老森严。宅子的名,来自建筑的一部分:马头墙。这有点草率,不符合它建筑构造的隆重讲究。巧合的是,距离不太远的海上,有一块洋面叫猫头洋。多年前,收音机罕见。有日,祖母听见收音机在报气象,报到一个地名:马头墙。祖母很骄傲,逢人便说马头墙不得了,气象都报。当村人得知猫头洋与马头墙之间的关系后,马头墙的庄重里便隐含了某种轻慢的笑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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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记事起,我便懂得这种笑谑的含义。不仅是祖母犯下的典故,还有它从高贵跌至市井的落魄。这使得家道贫困的人们,有种世道无常的快意。宅子是海外资本家的,三院两进,占地一千多平米。很长时间里,它高不可攀,门户紧闭,相近不得。然世事难料,后来被充公,门户洞开,村民纷涌而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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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住东厢房。房间大而深。坚实的木头地板,原木的褐色。木头推窗,镶着玻璃。母亲在窗下放一张花梨木八仙桌,这是外公留给她的嫁妆。我常背着母亲,用尖锐的刀或剪去划桌面。因为它坚硬,使我产生对峙的动力。我希望它会因我的执拗,屈服于我。然而,并不这样,它无丝毫损伤。倒是自己,因举动败露,被母亲撞见,骂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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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前有很宽的廊。向东是院门,院门外是连绵无际的稻田。东边再没有人家。只有田野和河流,野花径直地开着,庄稼的叶子在风里摆动。再远些,可以看到青山,黛色的,轮廓如眉优雅。早晨的时候,稻谷特有的清香会吹进窗里,充满暮春的气息。我从这种慵懒的气息中醒来,心中充满新鲜的愉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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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先前是大花园,可是败落。宅子里住的多数是庄稼人,不懂闲情。于是野草茂盛,枝叶凌乱。踏过去,草掩没小腿,藤蔓斜刺里伸出来,挡住去路。更有虫蛙之类,慌乱逃窜。唯一齐整有序的,是杉树,我父亲栽的。它们高耸入云,我常常想,顺着树干爬上去,是不是可以抵达天堂。那里住着父亲。这个疑问一直植于心邸,有次,忍不住爬了。却手足无力,才一米多高,就跌落下来,手掌蹭出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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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院由清一色的石板铺成,不长植物。两端是宽阔的连廊,将前后两幢房子连起,下雨天,不用受风雨浇淋之苦。各家的水缸放在房檐下,端正落位,盛满天落水。站在中院里,抬头望天,天呈现块状的长方形。工整,仿佛被精工切割。天多数时候是轻淡的蓝,有时像铅一样灰。冬天的时候,眼睁睁望着那灰,越来越凝重,终于变成雪花,斜地飘下来,姿势很美,像仙女入尘。很长时间里,这是定格的一幕。我觉得,中院是舞台,它敛声静气,只为配合雪舞的一幕,美伦美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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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的墙高如监狱。因为向北,终年潮湿,有阴森的感觉。地面长着绵滑的青苔,我常因此摔跤。那儿还长稀奇古怪的蕨类植物,锯齿状的叶,蜷曲的茎,偎依在墙角,像某种阴谋。所有的植物失去向上的力量,匍匐于地。只有两棵泡桐树,树干高,高过围墙。每年四月,泡桐树开花。花是灰紫色的,个头硕大,却蔫头蔫脑。四月的天,雨下起来没完没了。风一起,它就四处地掉,掉进泥水里,没有落花淖泥的痛楚,反而是宿命的应该。我去捡过一回,巨大的一朵捧在手心。很怪的味,和它很怪的颜色一样,令人吃惊。所有的花里,我恶它。它太诡异,如同这气氛异常的后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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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房破败,不住人。用来充当厨房和茅厕——那个年代,人只求肚饱,并无讲究。前房属于正房,架势威严,有旧时人家的气派。一个巨大的堂前。以前用来祭祀,现堆稻草和农具。堂前两边是端正的房间。各有走廊,左右各四间,共八间。房子有阁楼。木头楼梯通向幽深处,没有光线,像可疑的黑洞。没有哪个小孩敢上去。听大人说,上面吊死过新娘。以我看过许多越剧的幼稚的经验来断定,那是新娘未嫁有情人的悲剧,做给人看的赌气。很久以后,我开始怀疑这是杜撰——每一座有历史的房子里,不编些生离死别仿佛缺少底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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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在这样的宅子里长大的。且不说其间的人与事,它已使我装载许多回忆。然而,在某年某月,因为狂热的建设大潮,它被夷为平地。历史是个坏脾气的家伙。它总是做出过分的举动。它将宅子辗转馈赠于资本家与平民之间。许多人由此经受的悲喜,不过是它布置的一个不以为然的游戏。然这次,再没回旋的余地。因为它已片瓦无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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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梦里寻找它的踪迹。但是,它竟不肯入我的梦。始终带着傲气。我方明白,有关“马头墙”的笑谑,需要一种自省。

 

评论 (28) |  阅读 (?)  |  固定链接 |  发表于 08:08  | 最后修改于 2008-06-03 23: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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