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月清风

从梦里惊醒，天未亮。列车轻微摇晃。听见一种叫做速度的东西，像箭一样向前。它带领整车沉睡的人，在黑夜中穿越山川和平原。

静静地听，内心安宁。四周黑暗，偶有零星灯光穿过车窗进入。不等辨认，早迅速撤离。细察，可见近处深色树影，列队沉默。它们的生命并未因临近铁轨而沾有迎来送往的习性。它们是另外世界的成员，无法接近。

夜色未褪，曙光尚早，列车在黎明前到达小站。立刻有大片停顿的月光打进车里，微凉如水。沉睡的人们依然沉睡，并不知月光诗意摩挲。有妇人彻夜不眠，穿厚实的棉布衣裳，双手环抱竹筐，用苍老的声音向零星的旅客兜售熟鸡蛋。鸡蛋，滚烫的鸡蛋——她们的叫卖充满睡眠的味道，可满怀希冀。维生艰难，付出与回报相距甚远，她们以劳获利，值得敬重。

想到前夜候车时，见到的男人——年轻，精明阴冷的眼睛。盘身坐地，将一条腿藏匿于另一条腿下。他以手掌划步，艰难拖身前进。对准候车的旅客，屈起脊梁，头颅着地，呯的一记磕头，响亮闷厚。抬起头，要挟似的，冷冷对视旅客的眼睛。响亮的声音盘旋耳际，是承受不起的鞭笞，使受拜的人深怀罪过之感，唯以口袋里的硬币相赠了却。他面无表情，磕头之痛已作对等交易，无须再递感激之色。而看他蹒跚离去的背影的旅客，仍沉浸在消受不起的余波里，回不过神。

列车检票，旅客立身排队。座位上有丢弃的精美包装纸盒——仍是那个男人，他呼地起身奔跑，手脚敏捷，丝毫看不出残疾的迹象，在另一个老叟尚未到达之前，扑向纸盒，抱住它。他开始微笑，递给纸盒一个微笑。他始终执行对等交易，纸盒使他获得换钱的机缘，他回报以微笑，得意自足的微笑。

一场用身体的欺骗和自虐作道具的戏，轻易拆穿。使他永远匍匐在世人的脚掌之下，收获鄙夷及可怜。当然，他毫不在乎，他早习惯屈起脊梁谋生。

世界广阔，我们都活在自己的车厢里，设定好床位。偶尔也穿梭往返，与旁人交流相处，但始终在列车内。外面的月光打进来，外面的树木列队整齐，这是另一个世界，适宜用来风花雪月，吟咏感怀。现实里，车厢挤挨，常会举步维艰，但总要记得挺胸做人，别让脊梁给弯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