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月清风

蔷薇在经过五月的绚烂之后，谢了。一直在想为它写些文字，为它平凡的美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题记

你那日，走到墙根下。你以为，我仍生着娇美的容颜，会矜持地迎接你的赞叹。不，五月已逝，开遍荼蘼，再美的花都已凋蔽。我只剩光秃秃的花萼，像掉光头发的老妪，不胜丑陋。但我仍想用爬满墙壁的深绿的叶，期待获得你的叹息——繁花落尽，生命不曾死去。

你会失望么？书里说“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”，我觉得那只是女子自以为是的臆想——它们轻易被现实颠覆，就像风吹落我凋零的复瓣，不费力气。你会失笑么？在别人不再留恋的目光里，我仍长满周身凌厉的芒刺，像色衰爱驰的女子，不懂世风的自恋，时刻警惕着一场突袭。

其实我懂，不过将戒备当作习惯。我只是一丛被人随意栽下的蔷薇。看日月流转，汲晨露夜雨，从匍匐于地，到慢慢细了身条，再到酝酿出花苞。没有人看穿我的寂寞，像子夜的月光，牛奶一样稠密而清冷，铺天盖地。也没人得知我的慌张和恐惧。我怕兽们匆匆奔跑而过时肆意地践踏——我叫喊疼痛的方式，只能是叶子的痉挛，它们听不到。我又怕昆虫的噬咬，它们如一群饕餮之徒，无情地啃噬我的叶子。它们看不到叶子的经络，像女子的掌纹，那么绵密、细碎。它们怎知我的心事，一夜一夜织成了绿叶，却被它们当作晚餐吞进逼仄的腹里……

我这样长大了。你在五月来看我，看那场韶华盛极的花事。我屏气凝神，开出最美的花朵，数不清地，站进你的视线里，让你赞叹，惊讶，甚至欢喜。我想你是诗人西格里夫·萨松笔下的那头猛虎，突然忘掉伧世里的猎食与争夺，安静地靠近我，细嗅蔷薇。我看见我的花影，像深夜齐燃的一百支烟火，在你漆黑的瞳仁里猎猎开放。我看见你宽阔的胸膛深处，有掩藏的细腻，在原以为的狂野与暴戾之外，另一种沉敛的特质，使我灵魂出窍。

你在蔷薇花海里想起了你的初恋情人。她曾经像我这样娇美，年轻，不胜风弱。她在你的怀抱里，像驯服的小兽，沉默而温柔。有时候，她会伏在你的肩膀上小声哭泣；有时，她又搂着你的脖子笑得那样甜蜜。你爱她爱得痴狂，跑到树林深处，在木棉树身上刻下你和她的名字，说要天长地久；你在分开的某一天里，写一百零八行的情诗，郑重地交给她……

爱情是这般美好又令人失去自控么？我不知。我只知，你告别青春，就如我告别五月。你说，你的她已成辽远的海的情愁，回忆是一颗滚烫的朱砂痣，不可触碰。是岁月改变了你和她么？我怎见你眉头聚集的心事，那样浓，五月的阳光都不能替你化开？

而我，在凋蔽的日子里，无端忧伤，思绪低落。我化作了大观园里芥豆一样卑微的女子，拨下云鬓里的簪子，在风雨欲来的时候，俯在蔷薇花架下，写几百个几千个“蔷”字。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里，用咬破手指头，鲜血描成的花，那样热烈而沉默，又那样无望到痛，那样地解了相思。

你终于来了，在下着大雨的六月。我如此憔悴苍老，使你讶异。风吹起你额前的发，你的目光如星子闪亮。我无法对你诉说我的心事，千言万语化作低眉沉默。你扶住我的枝条，俯身细嗅丢失了花瓣的萼片。我听见你长长的叹息，像风一样弥漫。

你走了，我目送你的背影，走出我的生命。我不难过，仍欣慰，眼里含着喜悦的泪水。因为你曾见证一场寂寞的花事，如此完整，不留遗憾。我仍将生息不止，在荒凉的角落里，独自生长我的花蕾和思念，直至不可知的尽头。

如果，时光越过一亿年，生灵消失，世界荒芜，尘沙满天——我们早化作了最细微的尘，被风扬到空中，或者沉落海底。我们会相遇吗？如果，有那么一刻，我们彼此不曾遗忘。请你，在交汇的那一刻，俯身细嗅。辨析它细密的芒刺，和繁复的叶的掌纹，是否仍是古远前，那丛墙角的蔷薇。我也想知，能不能在你漆黑的瞳仁里，看到我一亿年前花开成海的样子……